狼图腾

作者:姜戎

  晋国原是戎狄游牧地区,成王封同母弟叔虞为唐侯,在唐国内“疆以戎索”(左传定公四年),就是说,按照戎狄生活惯例,分配牧地,不像鲁卫农业地区按周法分配耕地。叔虞子燮父改国号为晋。

——范文澜《中国通史简编》第一编


 
陈阵拿出家里最后两根肉条,再加了一些羊油,给小狼煮了一锅稠肉粥。小狼食量越来越大,满满一盆肉粥还不能把它喂饱。陈阵叹了口气,进包抓紧时间睡觉,争取养足精神,准备应对这夜更危险的夜战。到午后一点多钟,他被一阵叫声喊醒,急忙跑出了门。

张继原骑着一匹驮着东西的大马,走到蒙古包门前空地,那匹马前半身全是血,一惊一乍不肯靠近牛车。狗们一拥而上,把人马围住,猛摇尾巴。陈阵揉了揉还未睡醒的眼睛,吓了一跳:张继原的马鞍上竟然驮着一匹受伤的马驹子。他慌忙上前牵住马笼头,稳住大马。马驹子疼得抬头挣扎,胸颈的几个血洞仍在流血,染红了马鞍马身。大马惊恐地瞪大了眼,鼻孔喷着粗气,一条前腿不停地打颤,另一条腿不时刨地跺蹄。张继原坐在鞍后马屁股上,下马很困难,又怕血淋淋的马驹摔落到马蹄下,惊咋了坐骑。陈阵连忙腾出一只手攥住了小马驹的一条前腿,张继原费力地把右脚退出马蹬,小心下了马,几乎摔倒在地。

两人在大马的两侧,抬起马驹,轻轻放到地上。大马急转身,瞪大眼,哀哀地看着马驹。小马驹已经抬不起头,睁大了美丽的黑眼睛,哀求地望着人,疼得咝咝地叫,前蹄撑地,但已经站不起来了。陈阵忙问:还有救吗?张继原说:巴图已经看过伤口,他说肯定是没救了。咱们好久没吃肉了,趁它还活着,赶紧杀吧。沙茨楞刚给毕利格家也送去了一匹咬伤的马驹。

陈阵心里格登一下。他给张继原打了一盆水,让他洗手,忙问:马群又出事了?损失大不大?

张继原丧气地说:别提了。昨天一晚上,我和巴图的马群就被狼吃了两匹马驹,咬伤一匹。沙茨楞那群马更惨,这几天,被狼一口气掏了五六匹。别的马群还不知道,损失肯定也不少。队里的头头都去了马群。

陈阵说:昨天夜里,狼群围着大队营盘嗥了一夜。狼群都集中在我们这儿,怎么又跑到马群那儿去了呢?

张继原说:这就叫做群狼战术,全面出击,四面开花。声东击西,互相掩护,佯攻加主攻,能攻则攻,攻不动就牵制兵力,让人顾头顾不了尾,顾东顾不了西。狼群的这招要比集中优势兵力,各个击破的战术更厉害。张继原洗完手又说:赶紧把马驹杀了吧,等马驹死了再杀,就放不出血,血淤在肉里,肉就不好吃了。

陈阵说:都说马倌狼性最足,一点也不假。你现在有马倌的派头了,口气越来越大,有点古代草原武士的凶残劲儿了。陈阵把铜柄蒙古刀递给张继原:还是你下刀吧,杀这么漂亮的小马驹我下不了手。

张继原说:这马驹是狼杀的,又不是人杀的,跟人性善恶没关系……算了,我杀就我杀。说好了,我只管杀,剩下剥皮开膛卸肉的活就全是你的了。陈阵一口答应。

张继原接过刀,踩住马驹侧胸,按住马驹脑袋,又按照草原的传统,让马驹的眼睛直对腾格里。然后一刀戳进脖子,挑断颈动脉。马血已经喷不出来,但还能流淌。张继原像看一只被杀的羊一样,看着马驹挣扎断气。狗们都流着口水摇尾巴,小狗们拥上前去舔吃地上的马血。小狼闻到了血腥味也早已窜出洞,冲拽铁链,馋得狼眼射出凶光。

张继原说:前几天我已经杀过一匹驹子,没这匹个大肉足。我和几个马倌吃了两顿马驹肉馅包子,马驹肉特嫩特香,夏天吃马驹肉包子,草原牧民本是迫不得已。千百年下来,马驹肉包子倒成了草原出名的美味佳肴了。张继原洗净了手,坐在木桶水车的车辕上,看陈阵剥马皮。

陈阵剥出了马驹肥嫩的肉身,也乐了,说:这马驹子个头真不小,快顶上一只大羯羊了。这一个月,我都快不知道肉味了。人还好说,小狼快让我养成羊了,再不给它肉吃,它就要学羊叫了。

张继原说:这匹驹子是今年最早生下来的,爹妈个头大,它的个头当然也就大了。你们要是觉着好吃,过几天我再给你们驮一匹回来。夏季是马群的丧季,年年如此。这个季节,母马正下驹子,狼群最容易得手的就是马驹。每个马群,隔三差五就得让狼掏吃一两匹驹子,真是防不胜防。这会儿,马群的产期刚过,每群马差不多都新添了一百四五十匹驹子。额仑草好,母马奶水足,马驹长得快,一个个又调皮好动,儿马子和母马真管不过来。

陈阵把马驹的头、胸、颈这些被狼咬过的部分用斧子剁下来,又放到砧板上剁成小块。六条狗早已把陈阵和马驹围得水泄不通,五条狗尾摇得像秋风中的芦花,只有二郎的长尾像军刀一样伸得笔直,一动不动地看着陈阵怎样分肉。多日不知新鲜肉味的小狼闻到了血腥,急得团团转,急出了“慌慌、哗哗”的狗叫声。

肉和骨头分好了,仍是三大份三小份。陈阵将半个马头和半个脖子递给二郎,它摇摇尾巴,叼住肉食就跑到牛车底下的阴凉处享用去了。黄黄伊勒和三条小狗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,各自跑到牛车和蒙古包的阴凉处。陈阵等狗们分散了,才把他挑出的马驹胸肉和胸骨剁成小块,放到小狼的食盆里,足有大半盆,再把马驹胸腔里残存的血浇在肉骨上。然后高喊:小狼,小狼,开饭喽!向小狼走去。

小狼的脖子早已练得脖皮厚韧,一见到带血的鲜肉,就把自己勒得像牛拉水车爬坡一样,勒出了小溪似的口水。陈阵将食盆飞快地推进狼圈,小狼像大野狼扑活马驹一样扑上马驹肉,并向陈阵龇牙咆哮,赶他走。陈阵回到马驹皮旁继续剔骨卸肉,一边用眼角扫视着小狼。小狼正狂吞海塞,并不时警觉地瞟着狗和人,身体弯成弓状,随时准备把食盆里的鲜肉叼进自己的洞里。

 
陈阵问张继原:牧民吃不吃马驹的内脏?张继原说:被狼咬伤的马驹的内脏,牧民是不吃的。陈阵就先把马驹的胃包大肠小肠掏出来,扔到炉灰堆旁边,随狗们去抢。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空肉盆,把马驹的心肝肺,腰子气管盛了满满两盆,放在包里碗架下的阴凉处,留作下一顿的狼食和狗食。

陈阵问:难道你们马倌拿狼一点办法都没有?